当一名体育记者成为战地记者她在乌克兰如何报道战争?

曾几何时,伊莎贝尔-库尔舒扬的职业生涯就是围绕着红线、蓝线,以及亚历克斯-奥韦奇金展开。如今,她则为《华盛顿邮报》报道战争,常驻在敖德萨。

她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一直梦想着可以成为驻外记者。2019年,她被派往《华盛顿邮报》莫斯科分社,担任驻莫斯科记者。

在此之前,她曾经报道过华盛顿首都队四个赛季,包括后者2018年赢得斯坦利杯的那个赛季。在前往俄罗斯之前,她最后一项体育新闻工作是报道2019年MLB世界系列赛。

当地时间2月24日,身在哈尔科夫的库尔舒扬在凌晨4点左右醒来。像许多身处乌克兰的记者一样,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乌克兰人的生活将被永远改变。《华盛顿邮报》已经收到了战争即将打响的讯息,但很多乌克兰人不相信这是真的。

莫斯科时间当天上午6点,库尔舒扬收看了普京的演讲。“他刚说完,我就听到了窗外有爆炸声。下午的某个时刻,我与奇科-哈兰聊天,他也是一名前体育记者,现在是罗马分社的社长。他问了我一些问题,因为他马上要去摩尔多瓦做相关报道。他说,整个世界变了,你的职业生涯也变了,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老实说,我当时还没想过这些。”库尔舒扬说。

《华盛顿邮报》有体育记者转型报道新闻的传统。除了库尔舒扬和奇科-哈兰,切尔西-简斯亦是如此。罗伯特-克莱姆科曾经是《体育画报》和《今日美国》的资深体育记者,现在也是《华盛顿邮报》的特约记者,主要负责报道刑事司法案件,他也在报道这场战争。

“我现在还觉得自己身处迷雾之中,没有完全处理好一切。话虽如此,我的情绪仍比较高亢,我现在身处的敖德萨是我的籍贯所在地。我的父母来自这里,他们的父母也来自这里。战争开始之后,这座城市还没有遭受过重大袭击。我今天去修了指甲,美甲沙龙开门了。此时此刻,我试图超脱物外,保持着专业性,但同时我又同情他人,意识到他们正在经历的可怕事情。作为一个记者,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下是前NBA记者理查德-德斯奇在播客中对伊莎贝尔-库尔舒扬专访的精华内容节选:

库尔舒扬:我认为,我们(《华盛顿邮报》)是在乌克兰人手最为充足的新闻机构之一。我们有一个聊天群,会讨论我们的处境以及应该做些什么。在每天都面临着轰炸的地方,我们会发回突发新闻或者事件报道。

我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能够允许我第一时间赶到前线去,也就是米科莱夫。那里离我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当天就可以往返。

当我身处哈尔科夫时,我们都处于持续地轰炸之下。当地还有一些宵禁措施。我记得有一天,我们被告知不要走出防空洞。在战争之前,哈尔科夫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城市。现在在连续的炮火之下,它已经变得满目疮痍。这真的非常恐怖。

据我了解,在基辅的记者能够第一时间赶到爆炸的地方。我的日常工作主要是以更宏观的视角关注敖德萨以及乌克兰南部其他地区的事态发展。敖德萨目前并没有遭受到俄军猛烈的轰击,但这是一座无比重要的城市。它是这里最大的黑海港口城市,也是整个黑海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

这里的人们主要讲俄语。在2014年之前,这座城市是亲俄的,也是俄罗斯人非常认同的地区之一。这是叶卡捷琳娜二世所建造的城市。对于俄罗斯人来说,这里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地位,海岸之外停泊有俄罗斯人的军舰。但是由于俄军被困在米科莱夫,他们还没有办法攻击敖德萨。

所以,很不幸,我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等待俄军的到来。这说起来是一桩非常奇怪的事情。我停留在这里,有时候忙些其他工作,然后每一天的例行问题就是:今天俄军到底会不会进攻这座城市?

理查德-德斯奇:我这里可能有几个外行问题:当你采访的时候,你必须要穿防弹背心吗?你是否会携带一些武器?你有什么东西能明显证明你媒体记者的身份吗?这些标志会起作用吗?

库尔舒扬:我们都有防弹背心。我们还有一件额外的防弹背心,给可能帮助我们的人预备着。我们一直都是驱车行动。作为一个讲俄语的人,我在这里还是有一些优势的。很不幸,我不会说乌克兰语,尽管我的父母都来自乌克兰,但他们在苏联时期就离开了这里, 最终只会说俄语。

如果我们去米科莱夫,或者开长途车,我们必须要有防弹背心。基本上在开车过程中,我们都会穿着它,因为路上真的相当危险。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从哈尔科夫回来,就非常不安全。我们被乌克兰人用枪指着,他们对我们的身份非常怀疑。我们不得不坦诚相告。

你在路上要穿防弹衣,在逼近前线的核心区域你也必须要穿。当我在米科莱夫时,我会一直穿着它。而当我在敖德萨的城区进行采访时,我一般不会穿它,但通常会放一件防弹衣在车里。有时候你需要瞬间做出自己的判断,并向你的安全团队说清楚。关于安全问题,我们有一个单独的聊天群。我们的安全团队处于伦敦,那里有人7×24小时追踪我们的位置。我们可以随时与他们取得联系,这在一定程度上给了我们安全感。

来这里之前,我从来没有报道过地区冲突的经验。我与一些曾经报道过中东地区冲突的记者聊过。他们一直说这次的情况与他们当年的报道千差万别。武器的水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存在很多空袭、集束炸弹等,他们(俄军)的攻击目标也变得难以预测。

我一开始以为在讲俄语为主的城市会存在某种规定,比如乌克兰东部的哈尔科夫,那里95%的人会俄语。我以为他们不会无差别地向平民开火,因为这样他们也会杀死讲俄语的人们。要知道,这个群体是他们一直试图要保护的。很明显,我错了,他们在城市里肆意开火,袭击医院、学校。所以,所谓的规则完全被抛弃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击中。

理查德-德斯奇:我还想跟你聊聊你之前的职业生涯, 似乎发生在一百万年以前了。当你现在做前线报道时,有没有回忆起你报道体育赛事的时光?在你开始报道战争之后,你报道体育的经验有没有帮到你?

库尔舒扬:当我以一个驻外记者的身份开始采访时,他们问我:「你觉得自己能够融入到战争的环境中吗?」我不得不把这里想象成一个球队更衣室,在这方面我很有经验。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这对我有帮助。

我有几次被乌克兰军队包围。能说俄语在部分上帮助了我。但是,对于那些粗俗的玩笑,咒骂,以及拿对方母亲所开的不恰当玩笑,我能够安之若素。过去,在体育赛场的更衣室内,我对这些早就习惯了。

当然, 在战争期间, 快速反应也是一种能力。作为一名体育记者,我总是与截稿时间做斗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身处战争的硝烟之下,压力是完全不同的,但也必须要快速发出报道。我必须去芜存菁,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出一篇能让外界理解的文章。过去进行体育报道的经验帮助了我。我一直说,体育记者生涯对我成为一名驻外记者有很好的帮助。

在成为冰球记者之前,我也曾经对此一窍不通,甚至都没有看过冰球比赛。我必须适应这种情况,在飞行过程中做功课。同样,我也从来没有报道过战争,但我能够快速做出响应。

理查德-德斯奇:关于亚历克斯-奥韦奇金,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给出比你更好的看法了。作为华盛顿首都队的跟队记者,你曾经报道过他。你怎么看他与普京政府之间的关系。随着他将继续在NHL效力,美国的体育迷应该如何看待他呢?

库尔舒扬:我知道我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问的。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事情,真的。

关于(奥韦奇金)在新闻发布会上所说的内容,我认为他没有明确站出来反对俄罗斯,尽快他说了希望战争停止。我觉得他只是说了他想说的话。

事先声明:我没有就此做任何调研,也没有问过任何人。我也没有和华盛顿首都队的任何人交谈过,也没有与奥韦奇金周围的人聊过。我不知道他实际上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华盛顿首都队的具体想法。所以,我是基于之前的接触以及对俄罗斯当下氛围的理解,来表达一下我的看法。

我想,如果你是一个体育迷,你完全可以这样说:「我真的不在乎亚历克斯-奥韦奇金对于普京或者俄罗斯政府的态度,我只是一个冰球迷,就是喜欢他。」我认为,作为一个华盛顿首都队的球迷这样说也是公平的,「我认为他有很大的问题,因为他Instagram上头像仍然是与普京的合影。」

我不认为奥韦奇金会反对普京。对于人们将他当成一个受害者,我无法认同,因为我真的不相信他是一个受害者,这样的描述是不公平的。我不会这么考虑一个俄罗斯的精英人士,真正的受害者是背井离乡、濒临死亡的乌克兰人民。

俄罗斯很多有影响力的人士,比如深夜档节目的主持人、流行歌手、俄罗斯最受欢迎的说唱歌手,以及在国家电视台工作的人员,都已经冒着巨大的风险站出来反对了。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战争是无厘头的。

对于奥韦奇金来说,他站出来反对可能会觉得不舒服,因为他的确有家人在俄罗斯。他和他妻子的社交圈可能充斥着这样的人物,他们受到俄罗斯宣传的影响,认为战争是正义的,乌克兰人是新纳粹,在乌克兰说俄语的人正遭受着压迫。这些都是假新闻。我们知道的。但这些是俄罗斯电视台正在宣扬的内容。

如果奥韦奇金站出来反对的话,他商业上也会蒙受损失。他可能被迫要带着家人远走高飞。这可能是他不想做的事情。我对此能够表示理解。我不知道让他为此负责是不是公正或者正确,但其他人已经在这么做了。

其他人已经站出来了。他们并没有被杀死,他们的家人也没有被杀害。但是,他们确实要被迫离开自己的祖国。我认为他应该有一个立场,他在俄罗斯是非常有威望的人物,那里很多人仍然相信国家媒体所讲述的一切。他本可以打破这一切,向俄罗斯人说出真相,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选择不这么做。

理查德-德斯奇:我还想问你一个跟体育相关的问题。我惊喜地发现,全球体育界采取行动,让俄罗斯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不可接受的。对此,你怎么看?

库尔舒扬:我同意。克里姆林宫把这说成“俄罗斯恐惧症”和“西方反对我们”。澄清一下,我反对针对俄罗斯普通人的仇视情绪。我不认为效力于NHL的俄罗斯球员会面临任何打击。对普通俄罗斯人来说,这不是他们的战争。

当我在1月底离开俄罗斯前往乌克兰时,我对很多俄罗斯朋友说,我去报道一场潜在的战争。许多人嘲笑我。他们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他们对此毫无准备。对于俄罗斯民众来说,任何俄罗斯媒体都没有发出预警信号。我想说,我在莫斯科的绝大多数朋友都不支持这种做法,他们正在承受着相应的后果。我理解他们,他们说:「为什么我要在经济上蒙受损失?私营企业纷纷退出,为什么要让我承受制裁的负担?」

在体育方面也是一样。原因是这些制裁能够对政权产生影响。目的是让普通俄罗斯人愤怒,站起来反对普京的团队,反对他的核心集团,反对他的政府。体育对于普京来说极其重要。他痴迷于柔道。他出席每一届奥运会。这些对他来说都很重要。我们已经看到了体育的重要性。正是因为来自政府的指令和压力,让运动员们作弊,在兴奋剂方面捅了大篓子。当你鼓励他们,给他们施加压力时,我认为这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库尔舒扬:我的领导们对我很好。他们给了我很多选择,想让我离开,但我一直说我想留下来。其他记者来来往往,有点像体育的环境,在酒店里住上几个星期,周围的人进进出出。我感觉很好,仍然斗志昂扬。我不想离开,现在离开去休息一下,可能会把我逼疯的。我的同事西沃恩-奥格雷迪现在驻扎在基辅,她是我们开罗分社的社长。她也坚决反对离开。但总部还是在坚持人员的轮换。我肯定在某个时刻他们会告诉我,我在这件事上别无选择,是时候离开了。但是,现在我还是决心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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